父亲的旧自行车

那辆二八大杠停在楼道里，车座裂了皮，链条锈成褐红色。孩子踮脚去够车把，父亲说，这是爷爷的载货工具，后来换成了电瓶车。孩子问，那我的自行车呢？父亲指了指墙角那台平衡车，说，先玩那个，大了再换。

平衡车没有链条，脚一踩就滑出去三米远。孩子摔了两次，哭了，又爬起来。父亲蹲在一旁，手机屏幕亮着，上面是某家公司的专利图，关于自平衡算法的迭代记录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车，后轮绑着两根竹竿，父亲在后面扶着，跑得气喘吁吁。现在竹竿换成了陀螺仪，扶车的手换成了代码。

孩子五岁那年，父亲买了一辆十六寸的儿童自行车，带辅助轮。辅助轮是塑料的，很轻，孩子骑上去，歪歪扭扭但不会倒。父亲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。他翻出旧相册，爷爷骑二八大杠，后座绑着木箱，里面装着修车工具。那时候的科技是车闸，是辐条，是打气筒。现在的科技是辅助轮的倾斜角度，是车架的铝合金配方，是刹车线的顺滑度。

孩子八岁，辅助轮拆了。第一天就摔了，膝盖蹭破皮，哭着不肯再骑。父亲没说话，晚上在手机上订了一套护具，带软垫的那种，还买了一辆带变速的山地车。第二天，孩子骑上去，发现车轮变轻了，变档的时候链条咔嗒一响，速度就快起来。他忘了疼，绕着小区骑了三圈，回来时满头汗，说，爸爸，这个车会自己换挡吗？父亲说，不会，是你换的。

孩子十岁，那辆山地车小了，父亲带他去车行挑新车。车行老板推荐了一款电助力自行车，说能感应踩踏力度，上坡自动加力。孩子试骑了一圈，下来时说，感觉不像在骑车，像在玩手机游戏。父亲笑了笑，没买那辆，选了普通公路车。老板问为什么，父亲说，他得自己蹬，蹬不动了才知道坡有多长。

孩子十二岁，独自骑车去学校，路上要过一座桥。桥面很陡，他下来推着走，忽然想到父亲说过，爷爷年轻时骑二八大杠驮着两百斤货，过桥也是推的。孩子掏出手机，查了一下那座桥的坡度数据，还有当年二八大杠的齿比。算出来要踩多少圈才能上去，他有点好奇，如果换成那辆电助力车，会不会轻松些。但他没多想，跨上车，用力蹬了起来。

那天晚上，父亲在修自己的电瓶车，孩子凑过来看。电池包拆开了，里面是一节节圆柱形电芯，排列整齐。孩子问，这个和自行车链条，哪个更算科技？父亲想了想，说，链条是机械的，电芯是化学的，但骑上去的感觉，都是你蹬一脚，车往前走。孩子说，那我将来造一辆车，不用蹬，也不用充电，靠风。父亲说，那叫帆船。孩子笑了，说，那我要造一艘不沉的帆船。父亲没接话，把电芯按回去，拧紧螺丝，递给孩子一个手电筒，说，去楼下看看，那辆旧二八大杠还在不在。孩子跑下去，过了一会儿跑上来，喘着气说，还在，就是轮胎瘪了。父亲说，改天我教你补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