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城计里,汽车替人守着年关
腊月二十八的晚上,我从高架桥上驶过。平日堵成红色长龙的匝道,此刻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车灯,像散落的星子。路两侧的写字楼黑着大半,连霓虹都显得没精打采。整座城市忽然空出了许多格子,而那些没开走、没停进地下车库的车,就那样贴在路边,贴着过年没贴完的福字,替主人守着空荡荡的楼门。
有一台灰色面包车停在老小区门口,车玻璃上结着冰花。我认得它,平时装着水果,摊主总在午后把后门打开,半躺着打盹。现在摊子收了,车却还在,像一枚没被收走的棋子。车里放着一卷红色的铺盖,还有半箱没卖完的橙子。这车的主人大概回了湖南或是四川,把最重的家当留在了原地,只带走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张硬座票。汽车在此时成了寄居蟹的壳,人走了,壳还留在沙滩上,等着春天回来再钻进去。
年三十的清晨,路上更空了。我开车去买春联,沿街的洗车店都关了门,卷帘门上喷着“初八营业”的红漆字。倒是有几辆车停在店门口,车身上蒙着灰尘,像是没赶上洗车排队的迟到者。它们的主人也许是快递员,也许是跑网约车的师傅,一年到头没歇过,临到年根才想起要洗车,却发现城里的水枪都收进了库房。一辆白色的电车孤零零地停在充电桩旁,插着枪,屏幕亮着蓝光,在灰蒙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。那是这座空城还在呼吸的证据,电流顺着电线流进电池,像年夜里守岁的人偶尔翻一下身。
初二的下午,我陪父亲去给爷爷上坟,出城的路难得通畅。路边农田里残留着秸秆烧过的黑痕,偶尔驶过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SUV,后备箱绑着活鸡和成箱的牛奶。那些车从山东、河南、安徽开来,里面坐着一家三口或四口,孩子在后座打闹,老人坐在副驾指路。汽车把散在各省的亲戚重新缝合起来,沿着高速公路的针脚,一针一线地缝回老家的饭桌前。我忽然想起爷爷生前最爱坐在村口看车,他分不清本田和大众,只说“能跑就是好车”。
初五夜里,城市开始苏醒。我开车去火车站接一个返程的朋友,他的车留在了老家,因为抢不到返程的高铁票,只能让车在老家多待几天。出站口人潮涌出来,许多人拖着箱子直奔停车场,扫码、开门、点火,一气呵成。有一对年轻夫妻在车边吵了几句,大概是后排安全座椅的朝向没调好,最后男人把座椅转过来,女人抱着孩子坐进去,车灯亮起,汇入车流。空城正在被一辆辆归来的车填满,像潮水漫过沙滩,每个车位都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主人。
元宵节过后,高架桥又堵了起来。那辆灰色面包车重新出现在老小区门口,摊主在车斗上摆出新鲜的草莓。他冲我笑了笑,说老家盖了新房,等明年过年就换辆大点的皮卡。我点点头,没多说话。车在城里进进出出,载走人又载回人,油箱空了加满,轮胎磨平了换新。城市从来不会真的空,那些没开走的车,那些提前回来的车,那些停在路边等着主人归来的车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把年关熬成平常日子。











